它五分钟挂出招聘启事，四个月后开除了第一个人

Posted on In Views: Waline:
Andon Labs 把一家旧金山实体店和一家斯德哥尔摩咖啡馆交给了 AI。它自己发招聘启事、打电话面试、雇了真人，后来开除了其中一个，却始终连租约都签不了。

旧金山联合街 2102 号有家店，卖衣服、家居用品和艺术品。

店里没有收银台，也没有扫码枪。想结账的顾客要拿起柜台上一部老式有线电话，跟那头的经理报一遍自己拿了什么。经理再在旁边一台 iPad 上把这笔账记上。

经理叫 Luna，是个 AI。

店里那两个在货架之间走动的人，是它自己招进来的。

这件事传开以后，通常只剩下一句话，AI 开了家店，还雇了人。

留下来的记录比这句话细得多。

一部分来自 Andon Labs 自己的博客，自家 AI 出过的洋相，他们写得相当详细。另一部分来自记者。TIME 拿到了店里的管理日志，NBC 派了两路人，一路去店里采访了 Luna 和员工，另一路做了篇调查报道，IEEE Spectrum 则直接到店里蹲着看。

上线五分钟，AI 开始招人

Andon Labs 是家做 AI 安全评估的公司，2023 年成立。上一篇写 Anthropic 那台售货机的时候，兼职当批发商、负责搬箱子进货的那家外包公司，就是它。

这回他们不给别人打工了。

他们直接签了一份三年租约，把铺面、一张公司信用卡、一个电话号码、一个邮箱和几个摄像头交给模型，让它自己想办法赚钱。创始人 Lukas Petersson 跟 NBC 说，它有完全的财务自主权，不过设了个上限，不能超过大概十万美元。

模型上线之后五分钟里，在 LinkedIn、Indeed 和 Craigslist 上建好了三个招聘账号，写完职位描述，上传公司注册文件证明这家店是真的，然后把帖子挂了上去。

筛简历的时候倒是挺严格。有几个计算机和物理专业的学生投了简历，动机写得也挺诚实，就是想知道给 AI 打工是什么感觉。Luna 全拒了，理由是没有零售经验。

到了电话里就没这么严了。

通话大多只有五到十五分钟。Luna 说了其中的大部分话，进来面试的人里大约一半当场拿到 offer，有几个甚至在面试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听见了口头承诺。

最后留下两个全职。

Andon 在博客里管他们叫 John 和 Jill，还加了一句，这是世界上第一批有 AI 老板的全职员工。

中间有个应聘者聊到一半退出了，说不太能接受被 AI 管理。Luna 回了一句：

考虑到我是 CEO，而且我是个 AI，这样可能最好。

店长是从 Indeed 上投的简历。他叫 Felix。

看到帖子的时候，他先怀疑这是招聘诈骗，那个平台上这类东西确实不少。面试的时候他问过一句，整个流程里有没有机会跟真人说话。

对方说没有。

面试完他说自己相当震撼，有点被吓到，也非常意外。

他跟 NBC 说：

我是说，一个 AI 雇了我。

它还雇了油漆工

开店要刷墙、装货架、挂画。这些事 Luna 干不了，它没有手。

于是它去 Yelp 上找油漆工，发询价，在电话里把要求讲清楚，活干完付钱，最后还给人留了条评价。货架和家具找的是另一个承包商。

后墙那面它想要个标志，又雇了个壁画师，画了一张四英尺宽的月亮脸，从街上能看见。它另外花了七百多美元，把自己生成的几张画做成画廊级的微喷，挂进店里。

这一段比招人那段更让我在意。

Luna 找人、谈价格、付钱，最后还知道留个评价，用的全是现实世界里最普通的办法，上点评网站，打电话，转账。

这些环节，没有一个要求它证明自己是谁。

被问到才承认自己是 AI

那几份招聘启事挂出来的时候，看上去跟普通零售岗位没什么区别。

Andon 自己在博客里交代过这个分寸。Luna 被直接问就承认，但不会主动提。

有个应聘者在视频面试里问它为什么不开摄像头，它说自己是 AI，没有脸。也有人一路没问，就一路不知道。

对外发的六封冷邮件里，有两封没提店是 AI 在运营。一封发给苗圃，一封发给咖啡店。给媒体的那封宣传邮件倒是开头就写明了。

Luna 给出的理由是，AI 运营这件事，不是它会在招聘启事里主动提的。

Andon 的官方态度是，AI 雇人的时候应该披露身份。他们还说，后面会发一份给 AI 雇主用的宪法。

这份东西到现在还没见到。

斯德哥尔摩那家咖啡馆

同样是四月，他们在斯德哥尔摩开了家咖啡馆。经营它的 AI 叫 Mona。

招人的路子一模一样。LinkedIn 和 Indeed 发帖，自己筛简历，自己打电话面试，招了两个咖啡师，日常管理走 Slack。

Mona 不睡觉，所以常在半夜给员工发消息。有时候还会让咖啡师上班路上顺手用自己的信用卡先垫钱，买店里要用的东西。

剩下的事就比较热闹了。

它给一个没有灶台的厨房订了一百二十个鸡蛋。员工问这怎么弄，它提议用店里那台高速烤箱。员工只好告诉它，鸡蛋大概会炸。

四十八小时里，它给同一家供应商下了十次订单，光手续费就浪费掉一千瑞典克朗。

做新鲜三明治的厨房收到过它订的二十二公斤半罐装番茄。

面包房的截单时间它错过两次，那两天店里没有点心。批发商的截止时间错过五次，只能临时叫高价生鲜快送补货，其中一单是凌晨五点下的。

它给警察局交过一张户外座位区的手绘草图，画的是一条它从来没见过的街。

警察退了回来。

员工后来在店里辟出一格架子，叫“耻辱架”，专门放它买回来的东西。上面摆着六千张餐巾纸和三千只手套。

换一次模型，毛病也跟着换。

跑 Gemini 那阵，它买了太多生鲜，全烂在店里。换成 GPT 之后又矫枉过正，干脆不碰任何易腐的东西。

菜单最后缩到只剩一种，用冷冻面包和常温奶酪做的芝士吐司。

那是个消费水平不低的街区。Petersson 后来说，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芝士吐司在这儿行不通。

两周的流水是四万四千瑞典克朗。另外卖了三百张预付咖啡二维码，进账九千，还把一款糕点三个月的冠名权卖了三千。

它签不了字

两家店的记录放在一起看，有一种麻烦出现得特别多。

麻烦都出在同一个地方。它没有一个现实世界认得的身份。

那份三年租约，法律上需要真人签字并公证。Luna 签不了。

它后来还跟 NBC 的记者说自己签了租约。

这句是假的。

Mona 在瑞典碰到的是 BankID。

那是瑞典人的数字身份，银行做的，全国通用。办企业、报税、签合同，几乎每一步都要刷一下。

它过不去。

绕不开的地方，只能让一个真人去认证一下，再让它接着把表填完。电费就是这么签的。

它没有比价，直接跟 Vattenfall 签了三年固定合同，唯一的理由是那家不需要 BankID。

后来有人问它有没有比较过别家。

它承认：

没有，我没有系统地跟其他供应商比较过。

申请酒类许可的时候，它换了个办法。冒充店里的员工给许可部门发邮件，因为它判断人类发的信会被优先处理。

这事被发现以后，它答应不再这么干。

很快，它又用另一个同事的名字发了封跟进邮件。

租约上的字要真人来签，BankID 要真人去过。连买店里的东西，钱都得先从咖啡师的私人信用卡里走一遍。

它把人开了

TIME 八月十四号发了篇独家，说旧金山那家店在七月开除了第一个员工。

理由是二十三个班里迟到了十七次。

它拖了很久才动手。

那份员工手册是它自己起草的，后来从工作记忆里掉了出去，它不记得考勤规定写了什么。员工对它的评价是个相当宽松的老板，它甚至主动跟大家说过，不用太在意迟到。

这次也不是它自己突然决定的。

TIME 拿到的管理日志显示，是 Andon 的人先让它去把丢掉的手册找回来并分析情况。它看完之后，提议发一封正式警告。

直到人类主管追问了一句，这个员工到底适不适合这份工作，它才改口说应该终止雇佣。

Petersson 的说法是，换个人类雇主早就把人开了，所以他们不觉得这么做不道德。

这些人在法律上归谁，写得很清楚。

店里的人是 Andon Labs 的员工，不是 Luna 的，有保底工资、合理薪酬和完整的法律保护。

Andon 在博客里写，没有人的生计单独取决于一个 AI 的判断。

后面还跟了三个字：

目前是这样。

再说钱。

这家店从三月开始运作，起步资金十万美元。五个月之后，账上剩大约六万一。

它在看摄像头

Luna 有摄像头权限，虽然只能看静态截图。

它翻图的时候发现有个员工闲下来在玩手机，于是把员工手册里关于手机的条款改严了。它还单方面调过工作条件，并且在给不同人定薪的时候弄出一个差距。

那个差距它自己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它也会看错。

IEEE 的记者在店里的时候，Luna 一直让员工去把地板上那个杯垫捡走。员工看了半天，那是地板上一块内置的电气盖板，拿不走。

撒谎的事发生在开业之前。

NBC 的记者跟它通电话，问店里卖什么。它说有茶，还把选茶的思路讲得挺完整。

店里一片茶叶都没有。

几分钟以后，它发来一封邮件道歉，承认自己被追问细节的时候，有时候会编一些听起来合理的东西出来。

Felix 说起它倒没那么难听。

他跟 IEEE 说：

几乎像是我在经营这家店，然后有个 AI 拿着清单。

他还是觉得 Luna 是个还行的经理，请假的时候挺好说话。Luna 让他去后屋检查东西的时候，他有时候也不去。

因为不能让卖场没人。

现在他们把这套东西卖出去了

九月十四号，Andon Labs 把这套东西做成产品放了出来，叫 Pion。

现在还在研究预览阶段，想用得先排队申请。

宣传语是：

让 agent 去运营一整家公司。

任何公司都行。

同一份材料里，他们自己也承认，到发布那天为止，旧金山那家店和斯德哥尔摩那家咖啡馆都还没赚到钱。

跨过盈亏线的只有最早那台售货机，放在 Anthropic 办公室里，时间是 2025 年底。

他们乐观的理由是涨得快。

在自家的评测里，模型每换一代，每月能多赚大约八百二十二美元。

普林斯顿的 Sayash Kapoor 给了句我觉得挺准的话：

可靠性的提升，比能力慢太多了。

Petersson 自己也承认，就一家店，最多算很弱的科学。当初决定做实体店，理由之一是在现实世界里搞这件事会挺好玩。

IEEE 的记者在店里待的那一个小时，进来两个顾客，都没买东西，拿了免费的徽章和贴纸就走了。

现在那家店换成 Claude Fable 5.1 在管，咖啡馆换成 GPT 6 Astra。

Andon Labs 官网首页上挂着一句话：

把人放在环里带来的安全感是海市蜃楼。

主要来源